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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丨妄人鲜言:谙熟规则、利用规则、践踏规则

2017年02月26日 20:09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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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出身的鲜言,在资本市场一浮出水面,就走上对抗监管、践踏规则的不归路。这位妄人犹如离经叛道的特朗普一样,在长达两年的时间内为媒体广泛报道;在不成熟的A股市场,关注度也是炒作题材的不竭动力
资料图:鲜言

  【财新网】(记者 朱亮韬)A股沉浮五年,鲜言是一位资本市场“显”规则的冒犯者,又是另一套“潜”规则的操纵者。

  2012年至2017年,先后掌控上市公司多伦股份和慧球科技的前律师鲜言,屡屡无视上市公司最基本的信息披露义务,直至炮制出震惊市场的“1001项议案”丑闻事件;另一方面,他又谙熟于A股热衷概念炒作的潜规则,通过市场操纵攫取了巨额财富。

  玩火者终会自焚。2月24日,证监会公布,因牵涉6起信息披露违规和市场操纵案件,鲜言面临证监会34.7亿元的巨额罚单,并被终身禁入证券市场,同时不排除相关违法行为将被移送司法程序的可能性。

  游走在或明或暗的资本市场丛林之间,鲜言通过突破规则底线成功崛起,又将因此而坠落。

  规则对抗者

  鲜言与监管部门的对抗,是从浮出资本市场水面第一天就开始的。

  2012年7月,鲜言作价3.4亿元从多伦股份(600696.SH,后改名匹凸匹)前实际控制人李勇鸿手中买下控股权,正式开始其资本运作生涯。仅两个月后,他就收到了第一份证监会《立案调查通知书》,原因是未按规定及时披露权益变动报告书。到2013年上海证监局处罚决定做出以后,鲜言还曾一直拖延拒付罚款,惹得证监局发文件催要、要让法院强制执行。

  这种漠视资本市场规则又强硬对抗监管者的风格,贯穿了鲜言这近五年时间里的资本市场经历。在此番被调查和处罚之前,鲜言已经至少已被证监会立案调查四次、罚款两次,还有多次警告和公开谴责,至于交易所下发的监管问询函更是多如牛毛,事件大多牵涉信息披露或者短线交易违法。

  而2017年年初发生的“1001项议案”丑闻事件更是令市场震惊。

  2017年1月4日晚间,一份慧球科技(600556.SH,现名为ST慧球)被上交所打回的公告在网络上遭到泄露,而根据这份泄露公告,上市公司时任董事会拟在将要召开的临时股东大会上,提请审议1001项议案,不仅数量之大令人瞠目,而且内容还包括“关于坚持钓鱼岛主权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议案”“关于调整双休日至礼拜四礼拜五的议案”“关于第一大股东每年捐赠上市公司不少于100亿元现金的议案”等奇葩议案。

  也许是和早年的律师经历有关,鲜言对于监管部门的强硬态度颇有“技术含量”。接近监管部门的人士告诉财新记者,去年慧球科技控制权争夺战烽烟四起时,交易所方面曾派工作人员上门要求鲜言履行信息披露义务,但吃到了闭门羹。鲜言以“交易所没有执法权”为由,直接要求工作人员离开。

  “他很有专业素养,交易所作为一线监管者的行政执法权的确是一直没有很好解决的问题。所以我们只好交由地方证监局的稽查力量跟进调查。”上述人士说。

  这种行事风格一直延续至今,参与此次调查的证监会稽查人士对媒体表示,鲜言及其团队核心成员对抗调查意识强,经常直接拒绝调查或是刻意隐瞒。例如他们在鲜言旗下公司的荆门总部调查时,先是被保安人员拒绝入内,即使调查组在当地警察配合下开展工作时,鲜言方面仍采取拒绝提供公司资料等软对抗手段。

  不过,鲜言并非生性鲁莽之辈。一位接触过鲜言的监管人士对记者评价,鲜言其实非常懂资本市场的游戏规则,而且日常行事也很谨慎。他提到鲜言的一个细节:他平时见人会带一个记事本,每次谈话的内容都要做记录,下一次无论隔了多久,他都清楚记得上一次会谈的细节。

  鲜言每一次对抗规则的行为也非无端生事,背后各有其目的。比如“1001项议案”的事件背景是,慧球科技的第一大股东深圳市瑞莱嘉誉投资企业(有限合伙)正在与鲜言争夺控制权。持股比例处于下风的鲜言试图通过此举阻扰股东大会的召开。“他这是焦土政策。”瑞莱嘉誉的一位人士对财新记者说。

  从鲜言手中接盘上市公司匹凸匹控制权的五牛基金,也深受鲜言出尔反尔之苦。鲜言出让股权之后,却仍然牢牢控制匹凸匹最重要的资产——荆门汉通。上市公司向荆门汉通派出的财务人员被鲜言拒之门外,因此无法将其财务情况入表核算。鲜言甚至在上市公司和五牛基金缺席的情况下,通过关联公司对荆门汉通增资,以稀释上市公司所占股权比例。

  一位接近五牛基金的人士曾对财新记者感叹,鲜言的胡作非为严重毁坏了上市公司的声誉,每次他一有动作,投资者纷纷来电质询上市公司,这让上市公司和五牛基金方面都倍感压力。

  炒作匹凸匹

  从鲜言曾主导的多伦股份更名匹凸匹事件来看,他对于A股市场屡禁不止的概念炒作手法十分熟悉。

  2015年5月,多伦股份公告变更企业名称为匹凸匹金融信息服务(上海)股份有限公司,公司简称也变更为“匹凸匹”,这与当时正热得发烫的“P2P”概念谐音,一时被资本市场热议。

  在上市公司发布更名系列公告后的10个交易日内,”匹凸匹"股价连续涨停。从前一交易日收盘价的10.96 元到十个交易日后最高价为25.51元,上涨幅度为132.76% ,显著偏离上证指数同期22.02% 的涨幅。

  证监会的最新调查结果认定,鲜言在这一事件中利用投资者对上市公司公告披露的信任,误导了投资者相信公司将转型发展金融服务业务,进而影响其相关投资判断。此外,鲜言还通过虚假申报等多种手段,制造投资者积极买入匹凸匹股票、市场对公司转型普遍乐观的假象,进一步误导了投资者。

  伴随着这一误导性违规披露,鲜言在主掌多伦股份期间,还有长期严重的市场操纵行为。

  证监会最新调查认定,在2014年1月至2015年6月,鲜言利用信息优势、资金优势、持股优势连续交易,以在自己实际控制的证券账户之间交易、虚假申报等手段,操纵多伦股份(后改名匹凸匹)价格。

  证监会拟对于这一项违法行为做出没一罚五的顶格处罚,总计超过34亿元,由此计算,鲜言操纵匹凸匹股价的获利预计超过5亿元。

  而更早之前2012年,已有媒体曝出鲜言暗中利用天津信托加杠杆大举买入、卖出多伦股份股票,疑似“坐庄”操作股价。

  柯塞威往事

  柯塞威集团(KCV )是鲜言旗下的另一个资本运作平台。公司资料介绍其英文名为Keep Capital Venture,意为“资本守护者”,但这个翻译显得很业余。经营业务包括证券投资、金融科技等,旗下公司包括深圳柯塞威基金管理有限公司等。

  2015年,柯塞威集团曾在上市公司背书下运营网络配资业务,不过后期因股灾而中止运营。《第一财经日报》曾报道,有至少数十名投资者或配资业务代理人,在清仓之后未能要回余下的保证金或佣金,有高净值投资者怀疑鲜言在此期间挪用了客户保证金。

  一位2015年曾在柯塞威荆门公司工作的前员工对财新记者表示,柯塞威集团当时确实是在做“网络借贷”业务,而荆门公司的部分工作,就是统计各个配资信托账户里的金额数据,做成excel表存档。但到当年9月,公司暂停业务辞退了大部分员工。

  三个月后,鲜言卖出了匹凸匹控股权,开始寻找新的猎物。

  如果没有“搅局者”瑞莱嘉誉出现,掌控壳公司并利用热门概念炒作市值的故事可能会在慧球科技身上重演,至少鲜言方面对此已有准备。

  在2016年5月,荆门当地的社区门户重新开始出现柯塞威集团的招聘广告,招聘数据统计员、财务专员等职位。前述前员工表示,这些招聘职务和公司此前人员的职位相同。

  此外,2016年7月,慧球科技公告拟成立北京阿尔法狐科技有限公司等五家全资子公司,宣称的经营业务领域包括云计算、人工智能等。彼时谷歌AlphaGo刚刚战胜韩国围棋顶尖选手李世石,人工智能正是当时最热门的话题与概念。

  然而鲜言或许没有预料到另一个资本玩家瑞莱嘉誉的出现,后者在2016年7月来势汹汹,连续举牌瑞慧球科技,双方随后半年就公司控制权展开恶斗,直至鲜言最终彻底激怒了监管层。

  “什么新鲜玩什么,这种‘忽悠式重组’在市场上还有不少。但是像鲜言这样一方面心思缜密,另一方面又胆大包天的妄人,确实是‘活久见’。”一位监管人士对财新记者说。

  另一位监管人士则有进一步思考。他认为,客观上看,鲜言也利用了媒体对他的持续报道,扩大了其影响力;在A股现有的环境下,关注度即炒作股价的动力。“就怕没人理他。”

  如果对鲜言的调查和处罚来得更早一些,监管效果会更好。

责任编辑:蒋飞 | 版面编辑:陈华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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