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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 | 项俊波保监会五年 落幕有看点

2017年04月10日 19:46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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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俊波在保监会主席任上五年零五个月,保险行业迎来大松绑、大扩张;但某些激进险企的激进做法,未能及时得到监管当局恰当的处理和纠正,背后是否存在非法利益输送,成为本案焦点
资料图:项俊波

  【财新网】(记者 杨巧伶)4月10日,中国保监会副主席陈文辉受命主持两场会议,上午为会内处级以上干部,下午为各派出机构干部。据与会人士透露,陈文辉表示,拥护中央决定,稳定保险行业,带好队伍,继续防范风险。所谓中央决定来自此前一天,4月9日14时30分,中纪委官网发布的消息,保监会党委书记、主席项俊波严重违纪,目前正接受组织审查。(详见财新网“保监会主席项俊波被调查 曾自称中国首席保险推销员”)

  再往前推三日,项俊波就地震巨灾保险制度建设与中国地震局签署协议。保监会官网4月6日晚间曾发布了一张图片,项俊波与中国地震局局长郑国光为中国地震风险与保险实验室揭牌——项俊波着黑色中山装,立于图片左侧,双手做拍手姿势。相比往日,项俊波的最后一次公开露面略显消瘦。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曾编制获奖剧本的项俊波应未曾料到自己竟成戏中人。4月10日,保监会官网撤下所有与项俊波相关的信息,包括“保监会领导”“领导活动”“新闻发布”等栏目与项俊波相关的消息一概无踪。

  项俊波是近五年内第28位被调查的十八届中央委员会成员,是首位在任上被审查的一行三会一把手,更是保监会成立19年以来首位被调查的主席。项俊波因“严重违纪”被审查,但具体案由目前尚无准确消息。他是否与一些被调查的金融大鳄之间存在违规违法的利益输送,或是案情的关键。

  4月9日,中国政府网发布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国务院第五次廉政工作会议上的讲话,指要“严惩个别监管人员和公司高管监守自盗,与金融大鳄勾结等非法行为。”

  从剧作家到政坛新星

  今年2月12日,有境外媒体报道项俊波被调查,财新记者当时向保监会有关人士确认,项俊波还在正常工作;2月22日,项俊波出席国新办发布会;在3月全国“两会”期间,项俊波还亮相“部长通道”。

  现年60岁的项俊波经历可谓色彩斑斓。他1957年出生于重庆一知识分子家庭,早年插队入伍,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并负过伤立过战功。1985年考入人民大学财政系,学历至北京大学法学博士;自1993年到2004年在审计系统任职20年,先任职南京审计学院副院长,后由学入仕,任职审计署。1996年,时任审计署管理指导司副司长的项俊波出任京津冀特派员,经历了天津蓟县国税局弊案,后升任了审计署副审计长。

  因为在审计署的辉煌经历,在2004年7月,项俊波从审计署转任中国人民银行党委委员、副行长时,颇被看重,被认为是组织上重点培养干部,曾兼任刚刚成立的央行上海总部主任;2007年6月,项俊波被任命为中国农业银行党委书记;2010年,农行在艰难市况下逆势上市,完成了彼时全球最大的IPO,成为最后一家上市的国有大行,而操刀农行IPO的,正是时任农行党委书记和董事长的项俊波。

  2011年10月,项俊波被提拔,出任保监会第三任党委书记和主席。

  除任职金融体系外,项俊波的另一角色被公众津津乐道。除了出版了不少金融学著作和教材外,中国作家网显示,项俊波笔名纯钢,1984开始发表文学作品,200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长篇小说《审计报告》;电视剧剧本《紫剑传奇》《曾国藩》等,其作品电视剧《裂缝》获全国电视剧飞天奖一等奖。而1986年到1987年,项俊波创作的国内第一部反映审计工作的多集反腐电视剧《人民不会忘记》,由田壮壮导演,李雪健出演,项俊波本人担任制片人和编剧,以至于项俊波被查后,频频被外界与当下热播反腐剧《人民的名义》相提并论。

  不过,项俊波的仕途一直以来也非波澜不惊。2012年5月农行副行长杨琨受贿案、2015年12月农行行长张云严重违纪被处分的时候,已赴任保监会主席的项俊波也曾协助调查。项俊波在农行期间与某些违规贷款案有牵连。2012年6月,项俊波曾因亲自向摩根大通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推荐一名年轻女性到该公司纽约总部工作,而上了美国证监会的调查报告。后摩根大通因相关案件与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和解,认罚2.64亿美元。

  今年1月底,“明天系”实际控制人肖建华接受有关部门调查;2月初,即有项俊波涉案被调查的说法流出。当时有知情人士告诉财新记者,项俊波当时确实曾被传唤,但相关部门未有进一步动作。

  从农行到保监会

  2011年10月,项俊波从农行董事长赴任保监会主席一职。中国保监会在三会中一直最弱小,原因之一是保险业资产有限。在项俊波担任保监会主席后,足迹遍布华夏,保险业成为地方政府的座上宾,而保险业总资产也从2011年末的6万亿元增长至2017年2月的15.96万亿元,规模翻番不止。

  项俊波发展保险的思路为“放开前端、管住后端”,自2012年开始,推行保险业市场化改革,包括为险资运用松绑、推行人身险费率改革以及商车险费率改革等。

  为险资运用松绑的效果几乎立竿见影。2013年至2016年四年间,保险资金投资收益率分别达5.04%、6.3%、7.5%、5.66%。

  项俊波力推的人身险费率改革尤其是将2015年2月将万能险评估利率上限调至3.5%,一定意义上推动了万能险业务的“井喷”。数据显示,代表万能险的保护投资款新增缴费自2015年2月从1333亿元一路飙涨至2016年末的突破1.18万亿元。

  不过,上述政策在带来险企大发展的同时也为保险业带来了新的问题。2015年下半年,险资举牌潮起引起市场关注,其中“宝万之争”背后钜盛华携前海人寿的万能险资金入场争议不断。2017年1月,保监会出台政策对险资二级市场收购进行了限制,试图修正前期个别险企激进投资带来的恶劣影响。2016年9月,为降低负债端风险,保监会将万能险评估利率上限下调至3%。

  在保险业的项俊波时代落幕之际,市场对于项俊波的评价可谓毁誉参半。一方面,项俊波力推的保险业市场化改革推动了保险业的大发展,保险业领先银行业、证券业,成为市场化程度最高的金融领域,保险业的原保费2016年突破3万亿元,超越日本位居世界第二;另一方面,保险行业在发展与风险的平衡上有所偏差,使得万能险、非寿险投资型理财产品自2012年以来大发展,偏离了保险保障主业,逐渐为业界诟病。

  放进了不合格的股东

  项俊波担任保监会主席期间,民营资本大举进入保险业。根据保监会的政策,保险公司单一股东持股比例上限可达51%。据财新记者不完全统计,2013年以来,排除股权转让涉及国有资产的保险公司,约有11家保险公司单一境内股东持股比例超过三分之一,分别是前海人寿、国华人寿、君康人寿、中法人寿、恒大人寿、信泰人寿、合众人寿、亚太财险、国泰财险、天安财险等。

  保险牌照亦在项俊波任上快速发放。据财新记者统计,自项俊波上任五年间,保险公司从120家增到161家,五年间合计共新增41家保险公司,平均每年新增约8家保险公司,其中人身险公司由2011年底的61家增至2017年2月的79家,财险公司由2011年底的59家增至82家。

  事实上,某些民营保险公司实际控制人的股权更超过了51%,通过各种违规手法达到80%-90%甚至更高,形成了保险公司被家族控制的现状,公司治理、风控体系同虚设,正如项俊波自己所说,“保险公司沦为大股东的提款机”。一方面,不受制约地推行激进的发展策略,不计成本地扩大资金规模,无视经营风险和市场影响;另一方面,控股股东的资金来源往往是银行或信托贷款,实现控制后通过关联交易套取保险公司资金,反过来偿还贷款或进一步对保险公司增资,做实其控制权。

  保监会早已在2015年就发现了个别保险公司少数保险公司控股股东或内部控制人将保险公司当作“融资平台”,利用信托计划等各种方式,作为通道为相关企业融资,进行不正当利益输送的现象。但对于公众质疑的个别保险公司股权治理缺陷问题,项俊波自2016年下半年以来虽多次强调,但震慑力有限,保监会也并无有效监管和处罚措施。

  股权代持、虚假出资问题面前,监管层表示取证难、精力、人手有限等,但实属未能严格监管的推脱之辞,“哪些公司股权有问题,闭着眼都知道重点要查哪几家。”有保险业内高层人士这样告诉财新记者。

  期间,一大批地产企业包括宝能、恒大等进入保险业,而一般的地产公司多被认为是资金饥渴型,在风险管理意识上与金融机构的审慎意识相悖。与此同时,一批民营资本大佬进入保险业,如肖建华、吴小晖、张峻、刘益谦等。正是这些地产企业、资本大佬的进入,搅得保险业“腥风血雨”,理财型产品占比高、投资激进、关联交易、一股独大、家族式控制等问题凸显。

  严查保险公司股权治理问题,也成为新一任保监会主席的挑战。

  保险监管姑息

  市场关注的焦点保险公司中,“明天系”肖建华旗下的天安人寿、华夏人寿、天安财险等;吴小晖旗下的安邦人寿、安邦养老、和谐健康、安邦财险;张峻旗下的生命人寿、刘益谦旗下的国华人寿、姚振华旗下的前海人寿许家印旗下的恒大人寿等,均依靠万能险或者非寿险投资型产品做大规模。

  业内人士指出,生命人寿最初创造出这种万能险形态,后来被一些中小险企竞相模仿,不少大型险企也紧随其上。而中国的这类万能险实则做成了以保险公司为主体,通过银行渠道发行的投资理财产品,并无任何保险保障功能,实际变成了保险公司对外投资的资金池。

  以生命人寿、前海人寿、安邦人寿为例,依靠万能险,规模保费收入分别由2013年全年的707.89亿元、143.08亿元、95.76亿元井喷至2016年全年的1702.87亿元、1003.10亿元、3304.87亿元,保费三年期间增长率分别达1.4倍、2.95倍、33.51倍,而同期中国人寿、平安人寿、新华人寿等老牌保险公司的增长率分别为73.51%、66.81%、2.69%。

  值得注意的是,凭借这类产品创造的“保费收入”,安邦人寿2016年底的规模已跃居行业第三,仅次于中国人寿和平安人寿。

  随着保监会放开前端,但相应的监管并未跟上。2016年下半年,愈演愈烈的险资举牌依赖源源不断的万能险作为资金池横扫A股二级市场,扰乱金融秩序的同时,让保监会处于被动局面,项俊波也被市场认为手段不强硬,虽然一直口头警示不断,但缺乏具有震慑力的处罚动作。比如,保监会对前海人寿相关人员及前海人寿处以合计136万元罚款,撤销姚振华等人在保险业的任职资格和行业禁入。虽然多位保监会人士认为该政策空前严厉,不过,市场亦有人士认为,这一处罚乍看严格,实则并未真正触及痛点。(详见财新网“姚振华受罚 是空前严厉还是“刚柔并济””)

  仔细分析保监会罚单里的五大罪状,实为金融行业内常见问题:编制提供虚假资料、违规运用保险资金、股权投资基金管理人资质不符合监管要求、未按规定披露基金管理人资质情况和部分项目公司借款未提供担保。这些问题涉及金融机构的风险抵补、资金运用、任职资格、信息披露、关联交易等多个重要方面,情节严重需移交司法。

  对金融机构监管而言,这些问题关系到资金的安全和金融市场的纪律,监管清查宜严而不宜松,松则成为市场笑柄,起不到震慑效果。这些现象背后是否存在监管当局及项俊波的腐败行为,是外界关心的焦点。

责任编辑:李箐 | 版面编辑:陈华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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